北京方面对上月特朗普与习近平峰会发布的通报中，有一句话容易被忽略，其重要性却难以过分强调。北京表示，两国领导人已同意构建“建设性的中美战略稳定关系”——北京方面打算将这一框架作为未来三年乃至更长时间内的行动指南(Source)。华盛顿此行旨在争取商业上的成果；北京举办峰会则为了重塑两国关系本身(Source)。声明 措辞刻意平淡，但信号却并非如此。
这一时机绝非偶然。峰会召开之际，正值战火纷飞。自2月下旬以来，美以联军的空袭已导致伊朗最高领袖遇害，而德黑兰方面对霍尔木兹海峡——这条承载着全球约五分之一海运原油的航道——实施的封锁，已将原油价格推高至每桶110美元以上，美国汽油价格也突破了每加仑4美元大关(Source)。 数周来，特朗普明里暗里喊话北京，要求其协助重开海峡，甚至以推迟此次访问相威胁，以此迫使中方采取行动 (Source)。在此，鹰派人士的盲点显露得最为明显：倘若这场对峙将中国推到伊朗一边，那么从地区战争升级为大国战争的局面，就不再是假设。
北京的战略家们似乎已经意识到，而华盛顿和布鲁塞尔的许多“中国鹰派”却依然无脑认知：两大强国之间在经济、科技和军事领域的全面对抗，根本没有安全的出路。最坏的情况并非僵持不下，而是局势升级最终导致核武器的使用——归根结底，这场潜在互相毁灭，不过是为了这些鹰派们意识形态执念。
对特朗普们而言，“战略稳定”一词承载着冷战时期的特定内涵：双方都面临着对方的报复威胁，拥有能在首轮打击后幸存的二次打击能力，首都之间保持着畅通的沟通渠道，实施核查机制，签订限制军备的条约，以及涉及导弹防御、太空、网络安全和人工智能等更为棘手的现代议题。华盛顿能够毫无异议地接受这一表述，因为它在美国人的思维中早已占据了一席之地，在那里它往往被视为一个操作执行问题——建立沟通渠道、商定红线、签署文件。而在中国的语境中，同样的词汇具有更广泛的含义。许多中国官员和分析人士将“战略稳定”的内涵从核问题延伸到了大国关系的整体健康状况。双方虽就这一术语达成共识，却未能就其内涵达成一致理解。
这种分歧并非新鲜事，只是参与者换了。拜登政府将这种博弈称为“竞争”，并花了四年时间试图为其设置“防护栏”。如今，北京方面提出了更具操作性的表述——在固定框架内进行“管控竞争”——而华盛顿方面则只拿出一份协议清单，却未能对两国关系本质给出相应的阐释。在这个首要问题上，北京方面正在制定术语，而华盛顿方面则在借用这些术语。(Source)。
绝大多数吃瓜群众很容易将此视为语义之争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之所以要认真对待“战略稳定”，是因为专业人士已经对“战略不稳定”的后果进行了反复建模，而这些模型的结果令人警醒。2024年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（CSIS）与麻省理工学院（MIT）联合发布的《直面末日》研究报告，针对台湾问题进行了十五轮战争模拟，发现使用核武器的最大压力，恰恰出现在一方面临政治上无法承受的失败之时；在其中三轮模拟中，战争最终以核灾难告终。报告作者指出，尽管中国坚持“不首先使用核武器”的政策，但他们认为在极端条件下这一承诺可能会破裂——而且美国进一步的核武扩充对巩固威慑作用甚微。 (Source)
正是在这一点上，鹰派的自信坚守反而成了隐患。那种令人安心的假设——即只要打击足够猛烈，对手就会承受打击，从而不会对美国本土采取进一步的升级行动——恰恰是这些演习所戳穿的。核战争并非一场靠武器储备来决胜负的消耗战。从实际效果来看，拥有5,000枚弹头与拥有500枚弹头之间根本没有区别：将对手摧毁十次与摧毁一次，最终成就的世界是一样的。只要几十枚弹头击中主要城市，一个现代国家便会瘫痪，美国也不例外。即使对中国的陆基力量发动近乎完美的先发制人打击，也无法解除潜伏在海洋或沙漠深处的威胁。只要那部分力量幸存，华盛顿和纽约便难逃一劫。
历史总在重演令人不安的往事。16世纪的欧洲几乎整整一个世纪都深陷内战，自1517年路德发表《九十五条论纲》加剧了与罗马教廷的争端后，欧洲的基督徒便分裂成相互对立的阵营，甚至为教义之争不惜杀戮。 (Source) 交战双方的分歧与其说是源于物质利益，不如说是源于信念偏执，而这种信念最终证明（完全不）值得用整个大陆的鲜血来换取。当前的这场较量也有其自身的正统观念——一种盘踞在西方各国首都的既得利益集团，他们将遏制中国视为理所当然的明智之举，将开放贸易和股东价值视为天真之举，并将每次失败都重新诠释为动用更多武力的理由。(Source) 它把赌注当成了策略。事实上，只有市场才能和平决定谁是赢家，谁是输家。
这才是值得坚持的立场。一种一边追求最大程度的对抗，一边却指望对方保持克制的政策，并非高瞻远瞩，而是拿无人有权冒的风险在赌博。威慑之所以能维持冷战七十年，原因只有一个：双方都相信对方会进行报复。一旦决策者说服自己对方不会报复，整个逻辑便会瞬间崩塌。
华盛顿部署这些武器的全部目的，就是让北京相信：先发制人的打击将意味着自身的毁灭——反之亦然，且同样具有决定性。即使美国能在先发制人的打击中，摧毁中国大部分陆基洲际导弹力量，也无法彻底解除中国的武装；只要还有足够多的弹头存活在深海之下或戈壁腹地，华盛顿和纽约就将随之灰飞烟灭。从北京飞回的特朗普代表团似乎已领会了这一点，并倾向于合作而非对抗。未来几年的关键在于，他们能否遏制住华盛顿和欧洲大陆鹰派势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