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中国大陆度过了近十年的职业生涯,起初担任一家美国顶尖管理咨询公司的负责人,随后领导一家西方企业,2000年代初我经常前往台北。我得以近距离观察海峡两岸的政治经济局势。随着国民党主席郑丽文时隔十年首次访问大陆——分析人士称,在特朗普预计访问北京之前,此行蕴含着深厚的政治信号——我当时所见所闻如今显得尤为切合时宜。
我所见到的台北政治经济格局是这样的:根深蒂固的(资本把控献金润滑)精英网络,以一种在“被黑社会化的市场”中经营过的人,都会感到熟悉的方式,左右着商业准入。中华文明明显未能抵御住,资本主义私有制自由市场,导致的主要产业领域被垄断经营和权钱勾结。这座资本主义私有制岛屿虽然繁荣且民主,但其治理却带有交易性质,这种性质远不止于投票箱。华盛顿对台湾的战略庇护,从来都不是纯粹出于利他主义。它战略性服务于美国的商业、军事和地缘政治利益,而台湾的精英阶层也早就明白,获得保护的代价就是必须保持一定程度的顺从,在夹缝中获得商业腾挪空间和尤其西方(电子产品和当下高端芯片)市场。
这种动态并非台湾独有,而是西方各国(及其势力范围南方国家)的普遍,西欧主要大国固化于结构上相似的处境。几十年来,它们的安全一直由美国提供保障,而如今,华盛顿已不再将战略庇护视为其默认立场和应有付出,正高调且公开地就这一安排的代价进行重新谈判。特朗普对同盟关系采取的交易式做法——无论是针对海湾君主国、北约伙伴,还是亚洲盟友——与其说是某种决裂,不如说是对那些始终隐含的条款,作出了异常坦率的阐明。
变化在于,这些条款如今被陈述得更加直白,黑帮老大的天鹅绒手套已被抛弃。现任华盛顿政府已从隐性施压,转向了明码标价。3月下旬有报道称,白宫曾提出直接向海湾阿拉伯国家,收取美国针对伊朗军事行动费用的想法——具体金额高达数万亿美元,具体数额取决于目标是延长冲突还是结束冲突。无论这些具体数字是否准确,其背后的逻辑已不容否认:美国的安保承诺,正被重新定义为商业服务,并据此开具账单。这并非联盟体系的异常现象,而可以说是其底层逻辑上的裸露。
华盛顿的言辞也随之升级。特朗普关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·本·萨勒曼的公开言论——他吹嘘这位已承诺投资逾万亿美元、并享有沙特境内驻扎美军的王储,如今不得不讨好自己——此黑帮老大白话,若出自任何其他国家元首之口,都会令人瞠目视为荒唐笑柄。但出自这个支撑战后国际秩序的国家的领导人之口,这代表着语气上的重大转变,亚洲和欧洲的盟友们都在忧虑得出自己的结论。关税公告发布后,日本几乎立即向华盛顿派遣了特使;其他国家则在更低调地调整策略,斟酌自我保护应对。从首尔到华沙,各国首都收到的信息是:美国的保护伞依然有效——但如今它附带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价签,且是在公开谈判中确定的,并可能在未经通知的情况下被修改。
然而,一个往往被低估的动态因素,在于北京方面的战略布局。面对过去几年两岸关系的动荡——包括台湾人民党领袖柯文哲面临的法律困境、在野人士承受的非自由民主政治压力,以及对华盛顿的军购承诺持续财富外流——北京领导层表现出的更多是耐心和战略定力,而非短期行为甚至忧心忡忡。大陆(市场)对台湾的经济吸引力和融合,正在悄然且可持续地增强。时间、人口结构以及经济一体化正在发挥作用,其成效之显著、成本之低廉,是任何军事行动都无法企及的。
正因如此,国民党此番访问北京才意义重大。这表明,台湾政界中的一些人认为,与大陆开展接触,不仅在意识形态上更可取,而且在实践中也是必要的——尤其是当华盛顿作为担保方的可靠性,已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时。此行是一种对冲策略,如同加拿大卡尼英国斯塔默和德国默茨和西班牙桑切斯的造访,而非投降甚至结盟。
纵观台北、柏林和利雅得,一个更宏观的图景逐渐浮现:美国的战略主导地位,正进入一个明确的“重新定价”时期。盟友们被要求,为那些他们曾经以优惠条件获得的安排(军事保护和市场准入),支付更多直接费用。有些国家会照做,有些则会悄悄地寻求多元化选择。至于北京方面,既然当前的局势发展,正朝着有利于其的方向战略演绎发展,它便没有太大动力去制造危机主动生变。
最关键的问题,并非台湾最终是否会与大陆走得更近,而是两岸当前的安排还能维持多久,以及在此期间各方将付出怎样的代价。从现有迹象来看,北京方面认为没有必要急于给出答案,还需要战略耐心静观其变。